麻绳总挑细处断。 观察这次中东战争的走向,昨天无疑是一个具有戏剧性的节点。在这一天,特朗普和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分别发表了公开演讲。 巧合的是,这一天刚好是愚人节。 特朗普在各方媒体上的表态,听起来也确实带有几分荒诞的意味。 他单方面声称伊朗已经投降、伊朗政权已经更迭,甚至许诺未来两到四周内就会结束战争,美国会重新打通霍尔木兹海峡等等。 但我们都清楚,这基本上只是他把全网自媒体上的留言做了一个串讲。 就像一个年迈的老人一样,不断地絮叨,字里行间显示出的是他无比的焦虑。 换言之,特朗普的表态里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01 地缘格局的现实正在打脸华盛顿。 地缘格局的现实正在打脸华盛顿。 我们知道,法国已经明确拒绝美军的军机通过其军事基地和领空。 换言之,美国接下来只能绕远路,依靠英国、德国作为跳板,转运物资到以色列,进而送上前线。这一幕何其眼熟? 这让我们瞬间意识到,整个欧洲的反应,像极了2002年伊拉克战争前夕的状态。 当时的法国、德国一致强烈反对美国对伊拉克动武,被美国高层怒斥为“老欧洲”,美国转而将鼎力支持自己的波兰等国捧为“新欧洲”。 从此以后,美国就开始了对“新欧洲”的长期经营。 一直走到今天,乌克兰战争的爆发,恰恰就是美国长期经营“新欧洲”、挑动地缘对立的最终结果。 02 美国现在缺乏的,是打这样一场战争的意愿。 客观来说,美国是有在全球部署和投送军力的战略能力的。 美国在世界各地充分部署的各种潜在力量,足以让它在任何一场局部战争中,都打得像主场或者半主场一样。美国现在缺乏的,是打这样一场战争的意愿。 为什么没有意愿?因为美国高层心知肚明,美国哪怕是打一场中等规模的全面战争,都有可能陨落其在的全球霸权。 历史早已写好了剧本,就像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英帝国和法国,正是因为1956年的苏伊士运河危机,在金融挤兑和超级大国的施压下,最终交出了世界霸权。 对今天的美国来说,危机的核心不在于他接下来能不能去开启、或者是打赢一场战术级别的战争,而在于如果他在战略上失败了,露出了外强中干的底色,就会加速美国丧失掉霸权。 霸权的丧失固然不可能在一瞬间完成,但那个关键转折点一旦发生,全世界的资本和国家都能敏锐地感受到。 我们今天可以断言,美国在这次中东乱局中,在已经付出了如此庞大的沉没成本以后,绝不允许自己以一场战略上的失败而告终。 正如美国宏观战略投资家达利欧所严厉警告的那样:对美国而言,失去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就等同于当年英国失去苏伊士运河。 这不仅会阻断全球20%以上的石油通道,更会让美国的霸权失去全球的信任,进而让美元资产失去全球资本的信任。 03 一种似曾相识的区分: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的讲话 在这样的博弈关口,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这次的讲话,值得我们分析。 他的发言极具政治智慧,显得非常独特,因为他在里面做了三种区分: 伊朗人民和美国人民并没有矛盾。 真正和伊朗有矛盾的是美国的统治阶级。 真正和伊朗有矛盾的是美国的军工复合体。 这样的一种区分,让我们感觉似曾相识。 是的,曾经的毛主席在处理复杂外交时,也是这么来区分所谓的中美矛盾的。 推而广之,哪怕是血海深仇的中日矛盾,我们也很难说那是两国民众之间天然的仇恨,只能说是日本军国主义统治阶级为了转嫁国内危机,而蓄意激发的民族对立。 当然,事实上的恩怨情仇客观存在,民族之间有对立也是事实,无需讳言。 而且矛盾一旦拖延到最后,或大或小的都必将以暴力和战争的方式得以总清算。 但是说中日人民、或者美伊人民之间有天然的矛盾,显然不符合历史的本来面貌。 04 佩泽希齐扬的发言是给美国民主党“递枪” 佩泽希齐扬使用这样一种阶级分析色彩的术语,本质上是在向美国国内的政治对手递招,说白了,就是想给美国的民主党“递枪”。 换言之,民主党阵营本来就坚定地反对美国踏入这场为以色列而战的战争泥潭。 而另一边,特朗普的基本盘、那些高呼“MAGA”的群众,也就是奉行孤立主义的美国普通白人劳工,他们同样反对这场战争。 尽管他们可能不是出于高尚的和平主义,更多是看透了美国无法从中获取实质利益,且无法快速取胜。或者说,他们不是“反战”,他们更多的是“反战败”。 但即便如此,美国内部两党在反对卷入中东战争这一点上,形成了奇妙的共识。 佩泽希齐扬的这番定义,实际上给这群庞大的美国选民提供了一个极其充分的下台阶的方式。 只要特朗普愿意改变,或者接下来美国国内政局发生变化——比如中期选举让共和党受挫,让特朗普所在的派系遭遇惨败、受到更大约束——那么,美国和伊朗之间就拥有了坐下来谈判的空间。 05 美伊历史回顾:1953年政变与干预主义的破产 第二条,佩泽希齐扬把美国和伊朗的矛盾,追溯到了1953年。 当时,民选首相摩萨台试图将石油资源收归国有以造福民众,却招致美国中情局(CIA)联合英国发动政变将其推翻。 政变后,英美将巴列维王朝改造成了独裁的傀儡政权。 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国家财富被权贵瓜分,大量美国人甚至在伊朗享受着高人一等的“治外法权”。 这种长期的压迫,最终催生了1979年推翻巴列维王朝的伊斯兰革命——这实际上是伊朗内部所有反美、反帝力量的一场总爆发。 在这个过程中,伊朗民众打击的是美帝国主义的买办,而他们和美国普通人民并没有矛盾。 也就是说,是美国率先粗暴插手了伊朗内政,才导致了两国关系的恶化。 佩泽希齐扬重提这段历史,无非是想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只要美国放弃干预伊朗内部事务,伊朗无意主动与美国为敌。 这等同于给美国递上了一个从中东体面撤退的绝佳台阶。 既然特朗普一贯标榜所谓的“孤立主义”,曾多次怒斥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那么佩泽希齐扬的潜台词就是:特朗普你既然一贯如此,这次也完全可以顺水推舟,放弃对伊朗内政的干预。 通过这一招,佩泽希齐扬把矛盾精准地指向了美国的“干预主义”,而不是美国本身。 如今在美国国内,干预中东事务早就失去了政治票房:民主党的干预重心在俄乌战场;而共和党内热衷干预中东的派系,正是当年发动伊拉克战争、如今被美国主流视为“战略蠢货”的那批人。 即便是民主党前国务卿布林肯,也一直拒绝让美军直接下场为以色列打仗。 佩泽希齐扬的这套逻辑,不仅在道义上站稳了脚跟,更是从根本上迎合了美国国内厌倦战争的情绪。 06 伊朗并不是美国意识形态上的敌人。 第三条,也是非常具有颠覆性的一点。 佩泽希齐扬则是在证明,虽然美国在巴列维王朝被推翻后,对伊朗进行了长达半个世纪的严酷制裁,严重损害了美伊关系,但是伊朗并没有被打垮。 不仅没被打垮,伊朗反而实现了整个中东地区最完整、也是最自主的工业化。 它大幅度地进行了全国扫盲,普及了高等教育尤其是女性的高等教育普及率位居中东前列,甚至在全国范围内推广了医疗保险。 一个完成了自主工业化、普及了教育和医疗的伊朗,实际上是符合美国所谓的“进步主义”价值观的,甚至是符合美国长久以来真正期待中东发生的变化的。 至少美国口头上一直说希望中东世俗化、希望中东现代化。那么伊朗至少凭借一己之力,实现了具有伊朗特色的工业化与现代化。 甚至在世俗化层面的复杂度和深度上,伊朗远比美国所谓的王权盟友——沙特和阿联酋——要高得多。 换言之,伊朗并不是美国意识形态上的敌人。 在追求国家现代化这一点上,伊朗实际上是践行了美国推行的某些“普世价值”的同路人。 07 伊朗展现出了一个真正地区大国的战略面貌 综上所述,佩泽希齐扬打出了一套精妙的政治组合拳: 一是极力争取美国反战民意; 二是让特朗普陷入“孤立主义”悖论; 三是扒下干预主义的底裤,给民主党递上攻击好战派的武器; 四是向世界证明伊朗基于独立现代化的硬实力。 这套逻辑的本质,是一把锋利的“政治手术刀”。 它固然无法瞬间软化死硬派,却能精准离间温和派与强硬派、剥离美以利益绑定,甚至撕裂美国两党及共和党内部的脆弱同盟。 借此,伊朗得以团结一切力量,去彻底孤立以特朗普和军工复合体为首的极端鹰派。这充分展现了伊朗当下极高的政治手腕与统战水平。 如果伊朗能持续保持这种“长期抵抗但随时愿意谈判”的定力,这场战争的走向将变得极为克制,同时也注定漫长。 因为伊朗越是进退有度,焦虑的特朗普就越无法体面抽身,甚至可能为了摧毁伊朗而铤而走险。 归根结底,大国博弈不决于“愚人节”的虚假信号,而是看三方的底层诉求能否兼容、核心矛盾能否缓和、硬实力能否压制对手。 在这个历史转折点上,伊朗展现出了一个真正地区大国的战略面貌。 因此,这场战争反而变得更加势均力敌、更具节奏感。 但也揭示了一个现实:这场改变地缘格局的较量,不可能以任何一方屈辱的“脆败”而草草收场。